文学港湾|王|我们村的五朵金花(短篇小说五题)

文|王京郊一条河流淌,浪花闪着金波。我家在柳树坨,村里美女很多。五朵金花相恋,村里人人窃窃私语。我告诉你吧——李华春家的小院里有一棵梨树。说 ......

文|王克臣



京郊流淌一条河,

浪花朵朵闪金波。

我家就在柳树坨,

村里最数美人多。

五朵金花风流事,

乡亲人人咬耳朵。

您要心里闲得慌,

听我给您说一说——


梨 花

春嫂家的小院,正当中有一棵树,是梨树。

说来怪得不能再怪,只开花,不结果,一个果也不结。

姑嫂们嬉笑说,这是一株公梨树。

不结果的公梨树应该砍掉,可春嫂不。

她每年可以看一次繁茂的梨花,如霜似雪,还放出淡淡的清香。

临谢花的三五日,春风一吹,雪白的花瓣飞舞着,纷纷扬扬。

院子里,缸沿上,凉灶锅台上,落满了花瓣。

最有趣的,连跳跳跃跃的小猫咪的脊背上,也常常驮着三片五片。

梨花如信使,每年清明过后第十天,准时含苞欲放。全树忽的一夜雪白,煞是怡神。

清明节来了,又过了几日,春嫂家的梨树,一嘟噜一嘟噜的花骨朵,挂满枝头。

花骨朵嫩生生的,似等着人们一不留神,哗的一下子绽放。

忽然,绿色街门开了。

进来三五个人。

领头的是永来的娘。

永来娘回首示意随来的几个人立定。

那几个人极是听话,立即停下脚步。

永来娘走近春嫂。

春嫂正要开口问。

永来娘摆摆手,说:“她嫂子,和你商量点儿事,行不?”

春嫂扑哧笑了,像绽开了一朵樱花,爽朗地说:“啥事?凡是我能做到的……”

永来娘往日也是食了喜鹊蛋儿似的,未曾开口先叽叽喳喳地笑。可今儿脸上没有一丝笑容,倒像是阴冷的天空。

春嫂心里好生纳闷。

永来娘说:“她嫂子,是这样,我娘家三叔伯侄儿媳妇没了。出丧那日,要献花。我是劝了的:草民草民,人生一世,草木一秋。人死如灯灭,还献什么花!唉,财烧的,手里的俩钱儿不知咋个糟法……”

永来娘摆了一通儿鞋,春嫂半晌没摸着头脑。于是说:“婶子,有什么事,您直说,我是个快性人……”

没等春嫂说完,永来娘抢过话茬儿说:“好,可街上人都知道你是个快性人,那我就照直说了:我娘家三叔伯侄儿媳妇没了。我那侄儿追时兴,媳妇出丧那天,非要献花。找了个半仙算卦,说要用梨花。取个‘离’字,媳妇走得顺通。不然,这几年混富了,死了也阴魂不散,难舍难离,怕不吉利!”

永来娘弯弯绕了半晌,才被春嫂猜出,于是说:“是不是要向俺讨一些梨花?”

永来娘双手合十,称道:“怪不得都说你快性,痛快,真是一捅就破!”然后望望那院中的梨树,“人家也不是讨,花钱买。咋样,说定了,行么?”

春嫂抚着那株梨树,半晌不语。

永来娘趁机说:“好,定了,定了!”颠起一双小脚儿,走出。

那几个跟屁虫儿,紧随其后。

第二天,春嫂早早起床,先去看那株梨树。

呀,忽如一夜春风来,那株梨树,果然开得十分繁茂。

在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每朵花心儿里,都含着一颗晶莹的露珠。

突然间,绿色街门咚咚地响。

春嫂抽了门闩,三五人涌进来,手中带着锯、斧子,直奔梨树。

春嫂大声问道:“你们干啥?你们想干啥?”

“放树,花钱嘍!”领头的一脸胡髭,他说。

“那不行!”春嫂立在梨树下。

胡髭从腰间抽出一沓钱,“给,钱!睁眼看看,少不少?”

“不行,不行的呀!”春嫂说。

“再添些,临来俺姐夫说:花多花少,凭俺一句话!他有的是钱,不在乎这仨瓜俩枣儿,百八十块,放在他眼里都不磨痛!”

春嫂的胸脯颤颠颠地抖,口中一声接一声地吼:“俺不卖,给俺一千块,一万块也不新鲜!”

“咋这样,反正是棵公梨树,一个梨子不结的呀!”胡髭说。

春嫂嘶喊道:“不卖,不卖,俺啥时也没说过这个卖字呀!”

胡髭无可奈何,一招手儿,三五人便从街门走出。

春嫂紧紧地靠着那株树,

临末,胡髭撂下一句恶狠狠的话:“你就搂着那棵公梨树过罢,受穷不等天亮,娘们儿的……”

春嫂欲追出,骂龟孙子们几句。可她腿一软,侧歪在那株挺挺的梨树下。

梨花如雪,漫天飞舞。


杏 花


那夜,黑咕隆咚,暴雨如注。

安嫂仰卧在土炕上,肚子痛得“哎呦妈呦”,可嗓门儿叫喊。

老娘婆急得抖落双手,愣是想不出辙。

突然,“啪”的一道闪电,“嘎啦”一声霹雷。

安嫂“扑”的一下子,产下个女孩。

可是,衣胞却像闷雷一般,躲在旮旯里滚来滚去。

安嫂痛得鬼哭狼嚎,老娘婆急出一身白毛汗。连抻带拽,费劲巴拉,好容易掏出来了。

安嫂到阎王爷那里转了一圈儿,没收,又臊眉耷眼地回来了。

安哥吼道:“扔了她,这个小要命鬼!”

安嫂着急麻花地叫:“别,别介!”

就这样,留下了一条小命。

安嫂属鸡,本命年,四十八岁。

村谚说:“四十八,开杏花。”

杏花这名字是邻居们送的。

安哥命不济,没等到杏花会叫“好听的”,就谢世了。

杏花的小脸儿,粉扑扑的;秀发,黑油油的。人见人夸,人见人爱。

安嫂一个妇道人家,耗子尾巴,能有多大浓水?把杏花拉扯到十八岁时,已背上一屁股两肋的饥荒。

无奈,竟将豆蔻年华的黄花闺女,糊涂涂嫁给本村出了名的赖瓜子——周绍良。

赖瓜子周绍良自个儿躺着窝儿别动,还抽抽搭搭地捯气儿。

杏花开到二十二岁,仍是没冒嘴儿的花骨朵。

一日,赖瓜子从自家的偏坡子高粱地“踢里踏拉”回家,闷闷不乐的,眼窝里满是泪水。唤过杏花,长叹一声:“嚊儿,我头午去咱偏坡子地蹓跶,遇上个‘半仙’。‘半仙’说,每日吃一百粒煮绿小豆,就能治我的哮喘病。咱那红高粱地里,点种了绿小豆。你去摘,摘,摘绿小豆荚……”话还没说利落,早已喘得不能再动弹了,泪水盈盈,扎在被垛上。

杏花提了荆条篮子,推开柴门,默默地走。

风吹杨柳,哗啦啦。

她抬头望了望,高高的黄土坡上,一片片火红的高粱,像点燃了一把火。

杏花连呼吸也急促了,她感到惶惑,惊恐,还掺进丝丝缕缕的委屈。

她站在自家的地边上,一排排红高粱向她扑来。

忽听有口哨从高粱地里传出。

那是流传多年的“高粱高,豆子密”曲调。

杏花听了,心里发毛。

当年鬼子进庄,见着大姑娘、小媳妇就动手动脚。抻抻拽拽、拉拉扯扯,进了庄稼地,不行好主意。

此后多年,乡下女人见了红高粱、绿小豆,心里就打哆嗦。

突然,从高粱地里窜出一个赤膊汉子。

杏花吓得魂飞魄散,周围都是密密匝匝的庄稼地,连一个人影子也没有。

她想跑,两条腿颤颤巍巍,不听使唤。

那汉子腾腾蹿上几步,把杏花揽在肘弯里,瓮声瓮气地说:“花妹,别,别怕。我,我是牛,牛......”

杏花撩起眼皮,她简直不敢相信,在她面前的竟是从小在一块儿放牧的牛哥。她只喊出个“牛”,那“哥”,就哽咽在嗓里了。

平日里,牛娃憨得只知道大片大片地割草,大捆大捆地往家里扛。时下,他不容杏花再絮叨什么,拉拉拽拽进了高粱地。

高粱高,豆子密。

牛娃支支吾吾:“杏,杏,花......”

杏花哼哼唧唧:“牛,牛,哥......”

牛娃像一头健壮的牤牛。

杏花像一枝迟开的花朵。

牛娃嘴唇颤抖着,滚烫的泪珠子,砸在杏花的面颊上。

杏花脸上的红晕,还没有褪尽。

牛娃背上的汗水,远没有消散。

该摘豆了。

他们肩并着肩,手忙脚乱。

赖瓜子吃了杏花煮的绿小豆,喘息地说:“见功,见功。”然后,便催促杏花再去地里摘。

不用说,杏花是乐颠颠的了。

牛娃每日急匆匆地割了草,早早地把豆荚子摘了一大堆等她哩!

“偏方”,终不过是偏方,没有治好赖瓜子的气喘病。

北风吹,雪花飘。

赖瓜子整宿整宿地咳,咳出了血。

终于,他再也支撑不住,生命走到了尽头。

赖瓜子周绍良临咽气,伸出一只手,摸着杏花隆起的肚子,喘得不能再喘,断断续续地说:“杏花,我,我知道,你跟,跟牛娃好,好。我看见过,他常去,去那些地方割,割草。偏方,是我借那,借那‘半仙’的名,瞎,瞎编排的,为的是叫你,你们俩……等孩子生下来,我求你,姓周就成……”

杏花瘫软在地上,早成了泪人……


荷 花

十八岁的姑娘,犹如莲蓬池里的出水芙蓉,妩媚动人;十八岁姑娘的心,宛若高天上的跑马云,变化莫测。

荷花就这样,十八岁,心高。一阵风,一阵雨,爹娘都琢磨不透她的心思。

荷花自打从手机微信里看过《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招考模特》后,一天也没有消停过,就像丢了魂儿一样。

她望着墙上的挂历,扭过脸儿,紧紧地和明星挨在一块儿,注视着对面的穿衣镜。然后,一张张地揭开,同一个个明星细细比照,嘴里磨磨唧唧:“甭看周JJ、范BB、蔡CC、汤PP,你们人人印上挂历。我也就是生在农村,长在农村,乡下姑娘咋啦?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红艳艳。哪一样比不了你们!”

荷花又一次想起手机里的那则广告。脸上烧烧的,心里跳跳的。

她微微叹了口气,那本翘翘的嘴角儿,骤然消失,泪珠儿从两汪湖水里涌出。

花她娘挑开门帘,惴惴地问:“娇女儿泪多!又为哪门子?”

荷花扭扭腰肢,给娘一个后脊梁。

花她娘不敢出大气儿,自个儿絮絮叨叨,想说给荷花听,可又惟恐她听见:“是爹不疼,娘不爱?整天价顶在脑袋上怕吓着,含在嘴里头怕化了。唉,庄稼地里的活,你登过一锹?刨过一镐?从学校回乡,你爹知道你身子娇嫩,受不了庄稼地里的那份罪,急忙托人,好容易巴结个经理,没干三天半,嫌人家那里没起色!干啥有起色?当乡长、县长?也不撒泡……”花她娘忽然觉得话离了谱儿,赶紧闭了两扇唇。

荷花顶烦娘没完没了地嘟嘟囔囔,可娘嘟囔的又的的确确是实话,不愿听,又能怎样!

花她娘嘟囔归嘟囔,可疼闺女没二份。在她看来,儿子是爹身上披的大皮袄;闺女是娘贴身的小坎肩儿。

花她娘捧着一碗热乎乎的米粥,放在桌上。又返回厨房,从锅里捞出两个煮鸡蛋,说:“还不吃?真等着饿死呢!”

“烦,整年价奔忙劳碌,就为这个!”荷花手一甩,险些把粥碗抹到地上。

花她娘慌忙抚住碗,盯着闺女:“娘知道你心里憋屈,可你又不跟娘说。真憋闷坏了,可咋办哟……”花她娘双手轻轻地搂着闺女的双肩,淌出了泪水。

荷花的心颤了一下,可嘴上更硬了:“总把那果子话儿,挂在嘴上,不嫌坠疼!”

花她娘絮絮叨叨地说:“你爹,耕坌拉拽,薅苗耪地,风里来,雨里去,一年到头没个时闲儿。就我这糟糠身板,喂猪打狗挡鸡窝,里里外外,啥事用着你啦,不知足哟!”

荷花说:“算了!陈谷子烂芝麻,老一套!”

花她娘哪里还敢“造次”,讪讪地说:“娘知道你心高,可又掏不出你心窝里的话。你跟娘说了,你想登天,娘变着法儿给你去淘换天梯!”

荷花一次次把娘急成这样,早想把心里话掏出来,可又实在不好开口。她咂摸了几次嘴,还是把那刚要露头的话咽了回去。

花她娘急坏了,泪水扑簌簌滚落在前襟上。

荷花鼓了鼓勇气,说:“娘,我想当……”

花她娘抹了一把泪眼,望着闺女,用眼神鼓动着。

“想,想当模特儿!”荷花吐出口,忙把脸压得低低的。

“啥?”

“模,模特儿!”荷花肯定地说。

“噢,干那个,像电视里那样,光胳膊露腿儿的,在众人面前摇来扭去……”

“不,不是当那个模特儿......”

荷花说些啥,这无关紧要。花她娘心里想,只要不干那个光胳膊露腿儿的营生就行!

荷花说着说着,偷眼看了娘一眼,长舒了一口气。

花她娘抚着闺女漆黑的披肩秀发,自言自语:“呀,可把娘吓死了,我当你干电视里的模什么特儿。在众人面前,摇来晃去,成什么样子,丢尽了脸,呀呀,吓死我了!真要干那个,左邻右舍的爷儿们娘儿们,不把娘的脊梁骨给戳打烂!再说,你那倔爹,拉棍子要吃,也不兴你干那营生呀!”

荷花说:“娘,不是干那样的模特!我从微信里看到招生广告了: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荷花偎在娘的怀里,“写,写生......”声音细得像蚊子。

“写生?生的也好,熟的也罢,他写他的。好闺女,千万别干那个模特儿就行!”花她娘提着的心,“呱嗒”撂下了,笑成了一朵野菊花。

荷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注视着穿衣镜里的“她”。泪水,像断了线的珍珠,咕噜噜,滚落在她那挺挺的胸脯上……


菊 花

菊花天生俏丽。柳叶眉,杏核眼,樱桃小口儿一点点。

凡是她路过的小巷,总飘着一股股淡淡的清香。

电视里唱的“姑娘好像花儿一样”,村里人疑心唱的就是她。

菊花,做姑娘时,有些个花事。

日子长了,嘴上瞒得住,肚子显了形,着急麻花地嫁给了柳树庄前街的李山。

李山尖尖的脑壳,长着稀巴棱登的黄头发。像是让山羊啃过,却又没被啃干净的坟头草,乱蓬蓬的。

老娘儿们背地里说:“可惜这朵菊花,插在了牛粪上。”

菊花眉眼看不上李山,可有啥法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扁担抱着走,历来的老规矩。斗转星移这么多年,没变到哪里去。

“美人儿没有一个安静的。”用不着引经据典,随口就可罗列出一长串“不安静”的美人儿来。

菊花,内心的的确确有些躁动,多多少少不甚安静。可出来进去,就在自家的篱笆院里转悠,你再不安静,又能咋的!

有个姓岳的,外乡人,人人喊他“岳哥”。在柳树庄租赁了三间小南房,开了个玻璃店。看着不起眼儿,村民们纷纷传言:“他赚的钱,老鼻子了。”

连村民们都知道的事,机灵鬼怪的菊花能不知道?

菊花见人家安装玻璃窗,眼馋。也打算拆掉屋子里的土坯墙,换玻璃窗。

她心里早有个小九九,整天价念念叨叨拆墙换玻璃窗的事。

李山无奈,把岳师傅传到自家,说把土坯墙拆了,换上一人高的玻璃窗。

岳师傅拆墙,推土坯,清扫渣土,丈量尺寸,拉玻璃。一个人,蹬上跳下的不易,额头上哧溜哧溜地滚汗珠子。

“给,擦擦汗。”菊花递上一条毛巾。

岳师傅忙摇摇头,说:“不,惯了,惯了。”

菊花递也不是,不递也不是,像电影中的“定格。”

岳师傅见身边没有旁的人,胆子渐壮,赶忙伸手,取过毛巾。随意在脸上抹了抹,还故意闻闻。那清馨的气息,令人陶醉。一面轻轻地说:“谢,谢大嫂。”一面递过坏坏的眼神儿。

菊花接过岳师傅递过的毛巾,丢在脸盆里,嗔怪地说:“你这人,好不懂规矩,我真以为你给脸不张兜呢!”

“张兜,啥?哦,张兜,张兜,我张兜啦!”他掀开褂子,亮出光光溜溜的肚皮。

菊花说:“没正经的!”

岳师傅嬉皮笑脸地说:“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正经的!”

菊花赌气扭脸儿欲走,却又停下脚步。

岳师傅说:“哪儿去?我正张着兜,等着你递过来的脸呢!”

菊花说:“讨厌!”

岳师傅笑着说:“讨厌?你呀,嘴不对心!是吧?”

菊花不语,两片红霞,飞上了她的面颊。

岳师傅跳下高凳,把菊花紧紧地揽在怀里。

日子一长,没有不透风的墙。

柳树庄的老娘儿们,一传俩,俩传仨。

娘们儿张扬这类臊事儿,兴致浓得很,眉飞色舞,添油加酣,有梗添个叶,越传越花哨。

菊花怕这个?索性有事没事把岳师傅请到家里来。

村民们又把气撒在李山身上,明里暗里骂他“孬种”、“窝囊废”。

李山脾气大大的好,照样荷锄下地,赶路搭车。日落而归,推碾子拉磨。

秋日,是庄稼人收获的季节,也是最忙碌的日子。

岳师傅没等请,便来李山田里帮忙。

岳师傅和李山在棒子地里忙活,累了,乏了,坐下来喘口气。

菊花挑着小担子,颤颤悠悠地走在田间小路上。

岳师傅望着菊花小巧的身段,两只眼睛,直不楞登的。

菊花悄悄地朝岳师傅丢个笑,说:“一头是白面馍,一头是绿豆汤。稍稍等等,我去河里给你们打罐子水,擦把脸,也好凉快凉快呀!”

岳师傅说:“当心!”

李山说:“甭管她!”

菊花一面慢悠悠地走,一面喜滋滋地哼着小曲:“小芹我洗衣裳,来到了河边......”穿过一片庄稼地。

岳师傅说:“你这辈子,命好,艳福不浅!”

李山说:“有啥浅不浅?黑灯瞎火的,深浅都那样!”

突然,从庄稼地的那一面,传来了女人细细的尖叫声。

岳师傅支楞起耳朵,听出俩字:“救命——”不由心头一惊,再侧耳听听:“救命,岳师傅,快,快救我——”他分明听出了菊花的呼救声,准确地做了判断:菊花落水了。

“救,救……”

岳师傅抻了抻李山,说:“快,没听见咋的?嫂子落水喽。”

李山瓮声瓮气地吼:“咋,咋的?”

岳师傅搡了李山一把:“快,快去救人啊!”

李山把还没有喝净的绿豆汤碗,掼在地上,口中骂着:“妈的,越忙越添乱,这臭娘们儿!”急急蹿出庄稼地。

岳师傅追在后面。

李山跑上河坡,看见媳妇正在水里乱扑腾,急得直跺脚。

岳师傅推了他一把:“快,快去救人!”

李山着急麻花跳进河里。连抻带拽,把媳妇拉上岸。

岳师傅死死盯着浑身湿漉漉的菊花,眼睛直不楞登。连连说:“这咋说的,多险呀,咋不当心呢!这咋说的,这咋说的!”

不料,菊花嗖的站起来,昂起头,眼睛瞪得大大的,吼道:“滚,往后,再不许你姓岳的登我家的门槛!”

李山急得直拍大腿:“那,哪咋行!这,这,为的啥呀?”。

菊花乜斜了李山一眼:“为啥,为啥,为啥你知道!”

入夜,黑咕隆咚,静悄悄。

菊花滚进李山的被窝,声音压得低低地说:“傻东西,那是我玩的猫腻,谁真谁假,一试,不解了?”

李山干了一整天的庄稼活儿,浑身酸懒。掉过脸,随意呜呜两声,仿佛在说:“你呀,柳溪那么浅,耍什么二百五!”一忽儿,呼呼噜噜,惊天动地,呼噜震天价响,睡得死狗样儿。

菊花侧过身,默默地望着高高的落地窗。绣花枕头上,洇湿了一

大片。


雪 花

“啊,好大的雪哟,看呀,地上,房顶上,像盖了一层白被子,多美呀!”

白雪背着书包,一面追赶着跑在前面的杨波和柳海,一面叫嚷。

眼镜坑的芦苇早已铲光,圆圆的一对坑塘,活像一架巨大的眼镜,亮闪闪的平放着。

村民们头天傍晚钓鱼凿开的冰窟窿,被盖上了厚厚的积雪。

“啊呀!”

杨波和柳海听到惊叫声,忙回头看,原来白雪掉进冰窟窿。

杨波吓呆了,愣愣地站定。

柳海甩掉书包,飞跑过去,拉白雪伸出冰面的手。“扑通”,他也滑了进去。

噼腾扑腾,白雪终于被柳海托出了冰面,他却在水里挣扎着。

杨波跃上眼镜坑,带着哭腔叫嚷着:“有人落水啰!”

幸亏村民们来得早,大家七手八脚,费劲巴拉把柳海抢救出来。

此后,杨波逢人便说:“要不是我把大伙呼唤来,柳海早就没命啦,哼……”

白雪每听杨波这样说,心里总不是个滋味。

斗转星移,一下子飞去十个年头,白雪二十二岁了。女大十八变。这话不假,白雪出落成大姑娘了。

妈妈就这么个女孩子,整天价盘算着给女儿寻觅个称心如意的人儿,爬出这又苦又累的庄稼地!

杨波从省城回来,骑着倍儿新的 “嘉陵”,披着亮丽的风衣,踢踏着锃亮的黑色皮鞋。飘飘的雪花,在风帽上轻轻一滑,便滑落在地。

杨波心里藏着个小九九,特意来到白雪家。提着奶油糕点盒,笑嘻嘻地递给白雪娘,果子话儿说得上车装,逗得白雪娘满脸笑。

随后,杨波掏出一叠倍儿新的票子,掖进老人家的兜兜。

白雪娘高兴得合不拢嘴。

沙沙,窗外,那雪正下得紧。啪啪,北风,拍打着窗棂。

屋里,静悄悄。

白雪躺在土炕上,眼睛盯着雪白的窗纸,像在想什么心事。

“白雪。”娘见女儿没有睡意,轻轻地呼唤她。

“嗯。”

“想什么呢?”

“嗤——”白雪笑出了声,“甭管!”

“傻丫头,你不说,娘也知道!”

“知道,知道还问!”

“杨波,对不对?本来么,人家到城里干大事去了!哪儿像柳海,整天价嚷嚷‘我爱农村、我爱农村’。可他想没想过:你爱农村,谁爱过你呀!”

白雪扭过脸,眼泪涌了出来。

天亮了,雪,仍然不肯停歇。

“咚,咚 ——”

柳海一手握着钢钎,一手抡着铁锤,在凿冰窟窿。

忽然,有人从他的身后,轻轻走来,为他披上一件棉大衣。

他回头一看,是白雪。

“在给鱼池透气么?”白雪说。

“嗯,头一年把这眼镜坑改成鱼池,没经验,依葫芦画瓢……”

“给。”

“什么?”

“看嘛!”

“呀,《北方坑塘养鱼技术》。你这真是雨中送伞、雪中送炭呀!”柳海眼里闪出光亮。

白雪将柳海的一双大手,抓在自己手里。用她那呼出的团团热气, 哈着哈着,贴在她那发烫的双腮上。

北风呼呼地吹,雪花轻轻地飘。

柳海望着她发辫上洁白的雪花,心儿咚咚地跳。


(王克臣 鲁迅文学院第二期学员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北京作家协会会员

北京望泉寺文学社社刊《希望》主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