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失策(短篇小说)
南山屯儿有个名叫史万山的老头儿,五十开外,小个头不高,长得干干巴巴的,可那一双大眼晴叽哩咕噜一转悠,却显得格外精神。
平日里,他除了莳弄自家的责任田,干点儿杂七嘎八的,插空还连掐带算地给人家踩坟地、看房基、择吉日、算个命啥的,就这么,人们送他个外号史半仙。
史半仙的后院邻居老朱家,孤儿寡母相依为命过日子,为人老实厚道,持家有方,是个正儿巴经的地道人家。
儿子叫朱万春,长个好模样,有把好力气,心眼又好使,正和史半仙的独生女儿搞对象。
史半仙掐算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恨不得两个孩子早日成亲,了却一份心愿。哪知道,亲事未成,史半仙和朱万春却动起手脚,差点儿闹出人命来!
咋回事呢?原来,前几年村上抓阄儿分自留山的时候,史半仙抓了一片平展展的草甸子。这甸子上头紧靠山跟儿,有他家后院老朱家的坟茔地。离坟地大约二十几步,有个小泉眼,常年往外叽啦叽啦地冒清水儿,把个草甸子滋润得水啦巴叽的。
刚分甸子那昝,屯上的人谁也没拿着当个紧儿,随着人口增多,水源涨价,一些兵强马壮的人家,就把眼神儿盯在史半仙分的那块甸子上,打算弄到手,推个水库,开成水田。
有的要用旱田对换,有的要出高价购买。于是乎,围着史半仙屁股后头直哄哄。
那史半仙呢?是也不换,也不卖,自己留着也不开。谁也闹不清他葫芦里装得什么丸散膏丹汤。
史半仙媳妇活着那昝,就和老朱家处得挺对劲,她见朱家的独苗苗万春人品长相都不错,就和万春娘闲逗,说是要把女儿丽丽给万春做媳妇,结个亲家。
这些话,孩子们没拿着当回事,史半仙可是言者无心,听者有意。他暗暗地掐算了两个孩子的生辰八字,还特意对老朱家的坟茔地认真地进行了一番研究,经过翻相书查资料,确认,老朱家的坟茔地,占了个好穴,将来日子准错不了。
打那时起,史半仙对老朱家的坟茔地,格外地关切起来。哪管有个猪在那儿涮脚,他都会一口气撵出二里地。
这样,史半仙不在自家甸子里推水库开水田,就成了不可泄露的天机。丽丽和万春一年小两年大,转眼高中毕了业。一个出落成眉清目秀,丰满苗条,亭亭玉立,二十多岁的大姑娘,一个长成了英俊潇洒,高大魁梧,二十出头的男子汉。
两人经常在一起谈人生,论前途,真是情投意合。两个年轻人谈来谈去,时间一长,嘴里可就蹦跳出三个字:“你真好”。心里,也就燃起了那爱的火苗儿。
史半仙眼毒,早看出个八九不离十。可丽丽和万春,谁也不愿意向老人吐口儿,史半仙就有点儿稳不住架了。
一天,他拿出书,坐在炕头上翻着,想查查哪方有贵人能为两个孩子当红娘时,丽丽进屋开口了:“爹,在咱家分的那块甸子上头推个水库吧,水库推成了,下面能开八九亩水田。到那时,咱把责任田甩给那些劳力多、地少的农户儿,光开荒地一项,一年保拿七八千元。”
“丽儿,这事儿爹心里有数,既然你今天提起来了,那爹就问你一句话;你和万春处得到底怎样了?”
“爹,看您。”
“这事,本来不应该爹问,可你没了娘,爹不得不打听打听,你要真心喜欢他,那水库说啥也不能推。”
“那为啥?”
“常言道:‘坟前引溪水,辈辈主富贵。坟前推大坝,山破日子差。’你娘活着时就说要把你给万春,也就是为这个,宁肯少收入,那甸子也不推。”
“爹,您那些都是旧皇历了,人家万春和他娘不信这套!”
“他们信不信我不管,反正,我不能破他家坟茔地的风水,叫你嫁过去将来过一辈子穷日子。等爹查好了书,就托人给你们搭个桥,把亲事订下来,往后,爹也好有个依常”。
丽丽知道爹的底儿,他不但相信那些乌七八糟的东西,而且信得血虎,他认准的事儿,不给他个眼罩戴戴,九头老牛也拉不回来!丽丽见一时半响地说不通她爹,两只水汪汪的大眼晴一忽闪,说:“爹,订亲急啥?俺俩岁数还小,先处处再说吧。”说完,一赌气走了。
这天早上,史半仙坐在炕头上,眯缝着两只眼,叭嗒叭嗒抽着喇叭简,想着给丽丽早日订亲的事。突然,丽丽从外边气呼呼地跑了回来,一头扑进他的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史半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赶忙扶起丽丽,用手替她抹着眼角上的泪水:“丽儿,别哭,和爹说,谁欺负你了?”
“万…万…万春他…”
“他咋啦?”
“他…他不要我啦!”
“咋?”
“他…他嫌咱家穷,嫌…嫌你无能。她又……又和城里一个卖菜的处上了。”
丽丽是史半仙的掌上明珠,要搁别的事,他还能忍一下,可丽丽这一哭,比剂他的心头肉还难受,顿时火冒三丈!
“好啊,朱万春,以前算我错看你啦,这些年来,我哪些地方对不住你?你他妈的拿我姑娘打哈哈,我,我和你拼命!”说着,摸过一根锹把往外就冲。
“爹,别、别介,你要真闹出个一差二错,我,我可咋办啊?再说,咱也没和人家正式订婚,他也…也没把我怎…怎样。强拧的瓜不甜,处对象,同意就处,不同意就吹。要是真地炸唬出去,知道的,说他不好,不知道的,还会寻思我咋…咋地了呢,往后我还咋有脸见人…”
“咳!”史半仙听了丽丽这番话,真是:一条扁担挑俩儿——两头难(男)。为了女儿的脸面,只好来个打掉门牙和血吞。把锹把叭嚓一摔,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憋起闷气来。
常言道:怨家路窄。就在史半仙糟心窝火气难出的时候,朱万春又从乡矿产资源处拿回了开采石场的手续,石场位置偏偏定在史半仙家坟茔地后面的山坡上。
史半仙听到这个消息,像掘了他家的祖坟。操起一块劈柴样子,跑到万春家院里蹦高叫骂:“朱万春,有种的你出来!你他妈的为啥要在我家祖坟后面崩石头?坏我家的风水!你说,我哪点儿对不住你?!”
“大叔,这都啥年代了,您还信这些。再说,石场离您家坟茔地那么远,也崩不着您家的坟。虽说一前一后,这也是上级批的,我不能为了石场前面有您家的坟茔地,凭钱不挣啊!咱们前后院住着,别为了这点儿小事,伤了和气,您说是不?大叔!”
“呸!谁是你大叔,就算你办石场崩不着我家的坟,可为啥…”
丽丽一看,她爹要提她和万春的事,赶忙上前阻拦:“爹,快回去吧,不怕人家笑话!爹。”
“丽儿,你闪开!爹今天非让他说出个子午卯酉不可!”
史半仙这一闹,引来不少人看热闹,有拉的,有劝的,也有溜缝不怕乱的。正在难解难分的当口儿,有位瘦高挑老头儿走上去对“史半仙”说:“表姐夫,得了,咱君子不和小人斗,走,回去!”
“她表舅啊,不是我倚老卖老,他朱万春…”
“好啦,好啦,我都知道啦,有话回去再说吧。”
打这个圆场的人,五十出头,一张葵花籽形的脸上,闪动着一双猫儿般的眼睛,带着几分鬼道相,他就是屯上有名的赛诸葛。他不但有着数不尽的心肝眼儿,还有一张刀子般的嘴,不管什么,让他一捅咕,小事可变大,大事可变小,因此,连屯长对他都敬畏三分。
史半仙本想找茬儿和朱万春会会,闹腾闹腾,为丽丽出口气,结果经万春,“大叔,大叔,”这么一叫,心里的火气消了一半儿,想收场,又没台阶可下。
经赛诸葛这么一说,正好来个就高下坡,一边吵吵着:“朱万春,我和你没完!”一边气冲冲地朝家里走去。
赛诸葛把史半仙推到炕上,顺兜里掏出一盒过滤嘴儿,一人一根儿点上,吸了几口,对史半仙说:“表姐夫,干嘛生这么大的气?”
“他妈的,他老朱家崩石头,简直是崩我史家的风水!”
“哼哼,表姐夫,我说你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有勇无谋,白活五十多岁,叫我,就不这么干!”
“那,那你说咋整?”
“他朱家不是要破坏你史家坟茔地的风水吗?你就不能来个以毒攻毒,破他家坟茔地的风水?”
“这……”
“这啥?兴他不仁,就兴咱不义。他姓朱的小子在你家坟茔地后面崩石头,这叫啥?这叫朱(猪)吃史(屎)。依我看,你赶快在他家坟茔地前面推个水库,你是水库的主儿,水库姓史,到时候,水库圈满水,天气一热,水温上来了,那不就是史(死)温(瘟)朱(猪)吗?”
“照你这么说…”
“咳,表姐夫,人家都称你半仙,怎么连这么个火候都瞅不出来呢?唉!都啥时候了,再不推,到时候水库里没水,别说史(死)温(瘟)朱(猪),就连稻子也栽不上了!你呀!”
“这么干行吗?”
“这不有的是理由吗?咱也到乡里批一下,然后开地栽稻子,再说,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谁能把你怎样?”
“嗯,可也是,以前,我总考虑丽丽和万春的事,唉!这会儿干净利索了,该推了!”
“这就对啦!”
史半仙深深吸了口烟,眼珠儿转了转,略有所思,皱了皱眉头,唉地叹了口气,道:“推,早晚得推,可今年不行了!”
“这话咋说呢?”
“常言说:‘有钱买种,无钱买苗。’你想想,现在都啥季节了?就算弄着种子,再席,苗也不撵调了。等人们剩下再买着栽,那就是:正月十五贴门神一晚三春了。”
“这…哎,有了!”
赛诸葛两眼豁然一亮,“前几天我去孩子他姑家,听说他姑夫给他外甥席了一百多平方米苗子,后来,听说席重了。明天,我去告诉一声,让他给留着,到时没了,你栽我的。”
“天助我也!”
史半仙一拍大腿,“推!”
史半仙憋着一肚子火,打消了一切顾虑。第二天一早,他就上乡里弄了张推水库开甸子的批条,坐在找来的推土机驾驶楼里,开到甸子上。几天下来,一个高高的库基,一片平展展的开荒地推成了。一夜春雨,把个空库灌了个伸舌头挤眼。
史半仙暗自感谢老天帮了大忙,起早贪黑打埂子,把地平整得镜面似的。
天,一天天热了
雨,一天天多了。
史半仙为了达到他那史(死)温(瘟)朱(猪)的目的,整日把个小水库里的水,圈得满满的。
眼见夏天到了。随着史半仙水库里的水不断地升温,朱万春开石场,越开越红火了。史半仙望着整日朝朱万春石场开的大车小辆,双眉结成了疙瘩,一结,就结到了秋。
这天,史半仙割完水稻,晚上喝了点儿小酒,就和前来串门的赛诸葛唠开了。唠着唠着,三句话不离了本行:“我说他表舅,你说这过日子,到底和坟茔地的风水?有没有关?”
赛诸葛闻听此言,眼珠子一转悠,道:“有!”
“不见得。”
“咋讲?”赛诸葛不由一愣。
“我在老朱家坟茔地前推水库,不但没影响人家发家不说,他结果呢?倒给我崩出七八千元的水稻。从这点看,坟地风水管日子,纯是胡说。也怪我榆木脑袋一不开窍。若早推几年甸子,现在怕手头也得有两万了,万春那小子见咱有钱,说不定…唉!说也晚喽!”
“这么说你是后悔了?”赛诸葛眼珠子一瞪。
“谈不上后悔,但也觉得为这点儿小事,把两家关系弄到这地步,也不大是个味儿。”
“要这么想,明天就去找万春赔个礼,和解一下。”
“丽丽是他不要的,叫我给他赔礼,门儿也没有!”
“半仙啊!半仙,我看你快成半呆了!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一点儿破绽也没看出来?”
“啥破绽?”史半仙一惊,问道。
“哎哟,我的半仙?,今年春上,你咋不想想,丽丽和万春处得那么好,能说吹就吹吗?栽完稻子,我就要把此事给你挑明,丽丽不让,她说要等你自己醒腔再说。事说如今,我就实话告诉你吧,丽丽说万春不要她,那是假的,目的是叫你打掉顾虑,一心无挂推水库,开甸子。”
“啊…”
“啊啥?就连你栽的那些苗子,都是人家万春给你席的。”
“这么说,这些事你事先知道?”
“不但知道,我还胡编了朱(猪)吃史(屎),史(屎)温(瘟)朱(猪)将了你一军呢。”
史半仙闻听此言,火了,啪地把烟头往地上一摔,“呼”地站起来,上前一把扯住赛诸葛的衣领子:“好你个赛诸葛,原来,你们是在合伙算计我啊!”
赛诸葛不慌不忙抬起手,拨拉下史半仙扯着衣领子的手,嘿嘱笑了笑,自豪地说:“这说明,我们计策高!”
“高个屁!再高,还不得出人命?”
“表姐夫,嗓门别那么高,你是长辈,不爱去给万春赔礼,明儿个我叫他来给你道歉还不行吗?”
“表舅,别等明天了,现在就让他赔礼。”话音刚落,丽丽就把万春打门外推到了史半仙眼前。朱万春像只小猫似的听话,乖乖冲史半仙行了个九十度大礼,微微一笑:“大叔,万春给您赔礼了。”
史半仙见万春上门来跟他叫大叔了,顿时把脸拉拉下来,骂道:“免羔子,我不是你大叔!”
丽丽见状,忙用手捅了一下万春后腰,万春被丽丽这么一桶,立时醒过腔来,急忙改口叫了声:“爹。”
“得了,别打一棍子给个甜枣儿吃了,往后,别再划圈气我就行了!”
史半仙说完,终于把拉拉着的脸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