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野声II小小说《王抠抠》
金桂园是一个只有二百余户的小小区。两千零一年，我有幸成为小区业主之一。
二手房，拎包入住。
小区门口，有一个古稀老头捞脚挽裤地在阴沟里疏通水道。咦，这么大岁数了，还出来挣钱？
走进小区，里面绿化得很好，除了各种草本花外遍植桂花，正值八月十五桂花香，银桂雪白，金桂橙黄，丹桂赤红……香气袭人！
邻居小陶来帮忙，老朋友，我在金桂园落户全赖他介绍。
一番忙后坐下来，“小陶，门口清掏水道的老头哪里请来的？那么大岁数了！怕是有七十多岁的样子？”我问。
“他嗦，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小陶答。
“什么？业委主任？他……”我吃惊不小，“他咋个亲自疏掏污泥？也挣这个钱嗦？”
“不，他不挣钱，义务的，小事嘛，这是他‘王抠抠’的本色！”小陶居然用一种赞扬的语气。
“王抠抠？”
“对，有名的王抠抠！”
然后，小陶给我讲起老头的故事来：
“老头应该姓王吧？因为他抠，人们叫他王抠抠。这老头抠是很出名的，据说他家里洗脸是用旧瓷盆装水，绝不用洗漱台用水，舍不得用后把水白白地放掉。洗完脸的水拿来洗脚，洗完脚的水存桶里拿来浇花、冲厕备用，就是淘菜的水也不会倒掉，也用来浇花、冲厕呢。洗澡呐更不用说了，洗完用大盆子把水装了，冲厕备用。老头住底楼，天一下雨，只见他盆、桶齐上摆在门前院坝……接雨水以备用呐。为了省电，家里除了客厅外其余地方的灯全部声控，所以有人笑称：王抠抠晚上洗碗——跳踢踏舞！因为一定要弄出响动来，不然灯就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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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是太抠了！”
“你见过吃番茄皮吗？”
“咋个？没见过！”
“有一次王抠抠在自家门口给几个番茄去皮，有人看见他居然几口把番茄皮吃了，好笑人！于是问‘王大爷，咋把皮吃了？’他回答‘丢了可惜’你说，抠不抠？”
“啊呀，确实太抠了！”
“还有个更抠的故事！”小陶继续吹：
“七年前老头去旅游，穿一双自己很喜欢的用了多年的皮鞋就去了。没想到皮鞋太旧，中途脱帮了，鞋底都张开了大嘴，五个脚指姆都出来散凉了。有人说‘大爷，脱下扔了吧！另外买一双？他答：‘不，用绳子栓一栓还可以将就穿，回家去再换嘛。’于是他用一根麻绳把鞋底连同脚板一起栓在鞋帮上，就像穿一双满窝子草鞋的山乡人……没两个小时，麻绳磨断了，鞋底吊在脚板下……导游小妹见了，赶紧过来，幸好小妹身上有几根橡皮筋，躬下身把鞋底给他套牢。”
“呦，好耍！”
“不一会儿，天下雨了，众人赶忙上车。偏偏这时候老头的鞋底又张开了，他在泥泞的路上跑不快，冒雨拖着一双完全不成型的破鞋，吧嗒吧嗒地甩起雨水四溅……那摸样怪怪的，笑死同路人！导游小妹冒雨扶着他走，两人淋得浇湿……终于老头拖着一双破鞋上车了，刚坐下来，一边整理着鞋子，一边‘鞋儿破，帽儿破，身上的袈裟破……’居然有滋有味地哼起了电视剧中济公唱的歌儿，逗得全车人哈哈大笑。”
“真逗！确实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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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问‘大爷，你咋就舍不得把破鞋扔了买一双新鞋呢？没带钱吗？’大爷抬起头笑答‘带钱了呀！能将就穿就将就穿噻，屋头还有嘛，莫要买重了浪费了，能少花钱就少花嘛。’说完又埋头整他的鞋。”
“‘真是太抠了，抠抠王！’有人笑话他，老头若无其事地装着像没有听见。”
“好个怪老头！确实可以叫抠抠王了。”
“抠抠王，倒过来就是王抠抠。”小陶说，“此后小区的人们就叫他王抠抠了。”
“他是不是家庭经济状况不好？”
“这个，好像又不是……你看他哪像一个没钱的人？精精刚刚伸伸抖抖的一个富态相！哪个会怀疑他缺钱？就是舍不得花嘛。”
“啊……”
“那年旅游归来不久，王抠抠居然参加竞选，七十岁当上了小区业主委员会主任。嗨呦，老头尽职尽责，把个小区管理得像模像样。尤其是发挥‘抠’的精神，监督物管合理开支费用，如偶有树木要疏枝打桠、阴沟稍堵需要疏通污泥、门口盆栽花翻种等等小事，王抠抠带领业委们无尝地亲自干，因此节约了不少钱呐。节约的钱用来增加小区绿化和添制公用设施如休闲座椅等等，几年以来使小区成了都江堰这个宜居城市中一颗十分闪亮的珍珠。小区业主都夸‘王抠抠，王大爷巴适！’而王抠抠面对一片赞扬声听而不见，常把‘宜居城市锦上花，小区美丽靠大家……’挂在嘴上，从不居功自傲。”小陶的介绍，不免使我对王抠抠肃然起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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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抠抠该不会是孤人吧？”我问。
“不晓得哇，平常只见他一人，他有个老妻据说腿不方便难得出门，平常也没有见过他的儿女……”
此后，我落户金桂园，进出也时常遇到王抠抠，他不是在给花施肥，就是在给树修枝，有时还在清扫道路……我每每经过他身旁都恭敬地喊一声：“王大爷，你好！”
王抠抠总是脆声声地应：“唉！回来喽？”然后笑眯眯地盯到我看，一脸泛着慈详与关爱……
不久发生一件事，令众人不禁对王抠抠另眼相看。
那是小区里一对工薪阶层的夫妻，那年小儿子不幸得了一种怪病，经检查治疗费需二十几万元，晴天霹雳啊，面对天文数字般的医疗费，小夫妻一筹莫展。
我是那小孩治病医院的医生，晓得他病情和家庭情况了，和小陶商量后一起在小区发起了“邻里相帮献爱心”活动，小区住户纷纷响应，三百两百地捐款不断，半天光景就收到一百五六十人捐款四万多元。没想到王抠抠也来捐款了，他“啪“一声把一大叠票子放在桌子上，我吃了一惊赶紧问：“王大爷，这么多全捐吗？”
“是噻，全捐！”王抠抠说完回头就走了。
小陶赶紧在捐款簿上登记：“王抠抠，两万元。”
嗨喽，王大爷这下咋如此大方嘞？
几年后，王抠抠翻过八十岁了，于是辞去业委主任职务。但是小区里还是常见他给花草修枝施肥、捡拾塑料垃圾等等勤劳而乐于奉献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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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一晃来到2022年。那天下班归来，小区大门外左侧空地上不晓得啥时候扯起一个灵棚，哪个走了？
耳听路人议论：“王抠抠昨晚无疾而终，享年九十六岁……”
我一听，原来是王抠抠走了？赶紧回家告诉妻子：“王抠抠走了，我们去吊唁一下？”
“好，王抠抠是一个好人啊，应该去吊唁他老人家。”
于是我们准备好以后向灵棚赶去。
走拢灵棚却傻眼了，棚子上方一行字：“沉痛悼念钟元洁同志”。咋了？不是王抠抠嗦！
刚要转身，棚子里传来小陶的声音：“王大爷，你老人家走好……”于是回头往灵棚里看，唉呀，好多人在里面！有不少生面孔，更多的是小区内住户……
于是走进灵棚，迎面一个大花圈，上面左边字条：“钟元洁同志千古”，右边字条：“XX州林业局党委挽”。一打听才晓得原来王抠抠本名叫钟元洁，山西人，是在XX州林业局党委书记任上离休的一个南下八路军老革命。
次日一早，让人意想不到的事出现了：多年来他先后资助读书的八个大学生陆续赶来了，他们中有现任大学教授、国有大企业厂长、工程师、解放军军官、还有两个在读博士生……
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第二天下午王抠抠两个儿子赶回来了，一个是解放军海军少将，一个是某军工企业的总工程师、中国工程院院士！
啊，王抠抠，你怎么会是抠抠王？你咋个这么抠啊！你咋个抠得连自己的真名和家庭真实情况都懒得示人呐？
特别声明：封面和文中用图均来自网络，配图与文中人物无关。
作者简介：臧野声，本名张思潮，退休，都江堰市作协会员。著有中篇小说集《蜻蜓》，中篇小说《刨花》《童年往事》，有民间故事、神话传说、小说连载等，见“今日头条”之“华夏人文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