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书记(小小说)

□万明界牌村位于一脚踏湖南湖北两省交界处,整个村子被“锁”在巍然屹立的千仞山腰的“盆底”之中。界牌村,一个刻有红色记忆的地方。92年前,中共湘鄂赣省委领导边界人民开展革命斗争,有4位红军战士被反动武装 ......

□万明

界牌村位于一脚踏湖南湖北两省交界处,整个村子被“锁”在巍然屹立的千仞山腰的“盆底”之中。

界牌村,一个刻有红色记忆的地方。92年前,中共湘鄂赣省委领导边界人民开展革命斗争,有4位红军战士被反动武装残酷杀害,英魂长眠于此,他们的名字镌刻在长满青苔的界牌上。

2013年,脱贫攻坚号角吹响。镇人武部干部陈明生主动请缨去界牌村扶贫,担任村党支部第一书记,一待就是八年。

进村那天,正逢清明节,老陈穿一身迷彩服,蹬一双黄胶鞋,把简单行李往破旧的村部一搁,转身爬上山顶,肃立在界牌前,庄严宣誓:“脱贫攻坚同样是场战斗,不把贫困村的穷根拔掉,决不罢休!”言毕向烈士墓敬了个军礼。

初来乍到,村民们刚开始看不透这个陌生人——瞧,他威武高大,粗眉大眼,高鼻厚唇,军人出身的他,整天穿着迷彩服,卷起裤腿,手机铃声设成冲锋号。走在田埂上,走进村民家,坐在门槛上或小板凳上,跟大爷大妈大哥大嫂唠嗑,一聊就是大半晌。跟放学回家的小屁孩也有话说:“上几年级啦?学校远不远?有营养午餐吗?” 十天半月下来,兜里的《民情日记》密密麻麻记了大半本。

山村的春夜还很清冷,村支两委会议室里的灯光却一直亮到凌晨。“九分山、半分水、半分田,人均年纯收入不到2000元,380号人中有25条光棍,就连招年轻妹崽喜欢的帅气小伙都讨不到媳妇,这是为什么!还不是因为穷呗,人穷矮半截。”老陈如数家珍地把村里的家底亮出来,在场的5名班子成员不得不佩服。

“这穷根怎么拔?” 老陈眉毛往上挑,目光犀利地环扫了大伙一眼问。

“……”

见大伙沉默,老陈洪亮坚定的声音响起:“经拣急的念,要想富,先修路。村上修路,这是咱全村人的梦啊!”

这下,众人打开了话匣子,你一言我一语议论起来。

“对,先把村里通往山外的公路拉通。”

“让人进得来,货出得去。”

“大家都同意,很好!我的决心是,即便掉下几斤肉也要把路修好!”

老陈的拳头在桌子上擂得山响。

“噼里啪啦……”众人的掌声,就把寒冷赶到爪哇国去了。

乡村财力无法支撑,老陈就跑县里市里求援,发动个人、社会多方力量出资出力。两年时间,一条五公里长的水泥路与乡镇公路连通了。

接下来,他爬山越岭,带着人铺设管道引来山泉水,修建蓄水池,纯净甘甜的自来水流进每家每户,流进村民的心里。他又牵头安装路灯。入夜,村头巷尾亮亮堂堂,如皓月当空。

界牌村没有一个像样的产业。老陈骑着一辆破单车奔波在十里外小镇附近被绿色簇拥的田野上,他看到了铺天盖地的大棚,大棚里有辣椒、黄瓜、豆角、食用菌……食用菌大棚引起了他的注意:“一家一个棚,一年就是一个万元户。” 对,发展食用菌产业。

当晚,老陈和村主任小张去赵老头等3个贫困户家,就试种食用菌的事肩并肩膝碰膝聊得甚欢,老陈答应从自己的存款中各借8000元给他们作启动资金,搭棚购菌种,这3户村民可乐了。通过一年试种,每户纯收入达16000元。3年后,全村实现了户平1.5棚,全村甩掉了贫困帽。村民的脸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就这样,在老陈的带领下,村民们一个个美丽的致富梦春草般疯长。

一栋栋洋楼拔地而起,一辆辆小车开进农家小院,老陈心头又萌生一个设想:建游乐场。老陈和几个村支委设计好了游乐场施工图,划定了圈地红线。可一栋老旧土屋正在红线内需要拆迁,他手一挥,坚定地说:“春汛来之前,得把房子拆完,游乐场修好,让儿童有玩耍的去处,老人有跳广场舞的地方。”

这天,老陈带着村干部来到“钉子户”村东头小赵家,小赵顿时急了,抡起碗口粗的木棍朝村干部砸来。

“你敢打人?!” 老陈一个箭步,挡在前面,大声喝道。

“嗵”的一声,木棍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落在泥地上,砸出个坑。好多村民闻声也聚拢过来。

老陈往院当中一站,像一座山:“建游乐场于公于私是好事,于公的好处我不说你也明白,于私嘛,你这旧房子年久失修,连正面土墙都裂了缝,木梁被虫蛀蚁咬,是危房,倘遇狂风暴雨,一倒塌,后果不堪设想。”

“倒塌了不怪你。”

老陈明白对方的小心思:就是怕补偿款拿不到。于是说:“拆了,一次性补偿能有11万多元。我给你打个包票。”

“不行!一手交钱,一手拆房。”小赵语气硬邦邦,没有商量的余地。

于是,当天下午,老陈放下手头的工作,去镇信用社贷款用于拆迁补偿。随着一串单车铃声响起,老陈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上。

真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当天晚上,天说变就变,黑云压头,狂风卷着暴雨,铺天盖地直下。猛然间,一个惊雷在空中炸响,几乎在同时,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房子塌了,快来救人啊!” 附近村民发疯似的向小赵家方向奔去。

此刻,镇党委李书记检查备耕工作从这儿经过,见状,也立马投入救援之中,他转过头向身边的人吼道:“快快把你们第一书记老陈叫来,组织大伙救人要紧!”

“陈书记午饭后去镇上办事去了。” 一名村干部回答。

“偏偏这个时候外出,出了人命我要追究他的责任!”

一旁的村干部忙打老陈的手机,手机响了,却没人接听。

漆黑的夜幕笼罩天穹。雨帘下,只见一个高大的汉子背着一个孩子从废墟中冲出来,将孩子放在地坪边沿一棵大树底下后,又急转身一个箭步往里面冲去……

一个时辰的紧张救援,小赵和他的妻子分别被两个村支委背了出来,还好,只有他妻子负了点轻伤,李书记连忙吩咐村干部送镇医院医治。

不一会,有人在房子北侧坍塌的废墟下发现一具遗体。浑身上下沾满尘土,头颅胸脯血肉模糊,鲜血染红了迷彩服,染红了大地,染红了夜空。

“这不是我们的第一书记吗?!”

“房子刚倒塌时,我就听到了快来救人的呐喊声,这声音太熟悉了,分明是陈书记在召唤!”

人们掩面而泣,不胜悲恸。

“陈书记呀!是我太顽固,害了你,你在危急时候却舍生忘死救了我的孩子。”小赵跪在老陈遗体旁失声痛哭。

李书记怔怔地伫立足足有两分钟。泪水伴着雨水洒落,他把自己的雨衣轻轻地盖在老陈身上,深情地三鞠躬:“你不愧为扶贫攻坚的楷模!”

天亮了,雨停了,界牌村碧空如洗,青山如黛,绿水如腰,杜鹃如血。

肃穆坚挺的界牌上,又多了一个英雄的名字,他与山河同在,与日月同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