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效雄 小小说 聪明的保姆 把握了签字的惯性

小小说 聪明的保姆 把握了签字的惯性

张效雄

老章最怕的是，退休以后无事可做。在单位工作了几十年，最后到了正厅级常务副厅长的位置，不知道签署过多少文件。现在没有会开，也没有文件要签字，以后的日子该如何混？毕竟只有六十岁呀。

越怕什么，什么就会来。退休这个事儿，是谁也躲不过去的，除非你在六十岁以前就死了。

拖了三个月，在老章六十岁过三个月的那一天，还是领到了正式退休的文件。

回到家里，老章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一切都随着那份文件改变了。司机不会再在楼下等，秘书也不会上楼来接。老婆还不到退休年龄，必须每天定时去上下班，儿子周末才会带着孙子来吃顿午饭。只有小保姆每天在家里忙个不停，老章也插不上手。

在位的时候，老章很忙，忙的都是需要承担责任的很具体的事情。日程由秘书安排，文件由秘书先看他再签字。哪一天去哪里吃饭都身不由己。就是周末时间，他也忙得喘不过气来。他常感叹，做个领导干部呀，真没有意思，一点自己的时间都没有。

现在有的是空闲时间了，老章坐在家里的大办公桌前，每天拿着手机，等候着有人请示和汇报，或是等着有人邀请去参加什么聚餐聚会。十二就是这么绝，昨天热热闹闹的门庭，今天出奇地冷清，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连手机好像也静默了。他从不加入微信群，也没有几个微信好友。以前所有这些交往都是交给秘书处理的。现在秘书没有了，他似乎与整个世界隔绝了。

闲来无事，老章便开始找保姆的岔子。指责这个物件摆放得不合适，那里地板没有擦干净。小保姆开始还忍着，每天这个样子，实在有点受不了，便找女主人诉苦，希望能让首长每天出去上班，省得在家里老找茬儿。

女主人摇摇头，叹气地说，去哪里上班？办公室都没有啦。

保姆说，老呆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哦。她在网络里看到过一个帖子，有个患老年痴呆症得老干部，老在家里吵，子女只好送去敬老院。他去那里还是吵，弄得左右四邻不安宁。子女们想了个主意，花钱请敬老院给老干部安排了一个副院长职位，专门检查安全卫生工作，和为来访的亲友签字放行。老干部觉得这事儿有权力，发挥了自己的作用，忙得不亦乐乎，便再也不吵了。

女主人说，咱们不能把老章送去敬老院当副院长呀？一个正厅级干部，才满六十岁，他绝对不会去的。

保姆说，首长不是发愁没活儿干吗？有事儿做就好了，最好是有点权力的活儿。听说社区再招募志愿者。

女主人犯难了，志愿者这事儿他干的来吗。想来一个厅级干部到社区做志愿者，除非可以登报宣传，谁会去干？

保姆倒是事先做好了调查，他说，咱们社区缺一个管事儿。管的事儿麻烦点，负责审核核酸检测的名单，每一张表都要点验签字，承担责任。

女主人乐了，承担责任，这是老头最开心的，签字是他最拿手的。

老章果然去负起了这个责任。别人嫌麻烦，他却干得很欢。

遗憾的是，社区不是每天都作核算检查，七天才一次。一周余下的几天，他又在家里吵事儿。

女主人正犯愁时，保姆又建议说，既然首长对签字那么有兴趣，咱们家里也安排一些签字的流程，既可以让首长有行使权力的感觉，我买菜算账什么的，也有个监督。

女主人说，你在我们家又不是一天两天，还有什么监督，难道不相信的你？

保姆说，不就是走个流程嘛。

女主人抱着保姆笑哈哈地夸奖：“你真是个会无事找事的人儿。”

从此以后，老章家立下一个规矩：凡保姆买菜、夫人购物，均做成文件，由老章审核批准。

保姆也起草了《约法三章》：要求每天的饭食品种菜单都要事先报备，无论女主人还是其他家人外去购物，都要提出申请报告。保姆从网上下载一个软件，教会了老章如何操作。所有流程必须先在电脑上过一遍，再打印成文字表格，由老章签字备查。凡老同事、亲戚，甚至儿孙上门拜访，均需事先报备，经过保姆登记后，老章签字同意方能接待。

从此，老章家的所有大小事情，均照章办理。老章自己也学会了做血压、血糖监测动态图图表等。程序多了，老章觉得有事儿做，忙外忙内，签字签得手发软，但过得很充实，如同回到了在单位掌权的时光。

老章血压血糖一切正常，也无争论拌嘴，从此一家相安无事。

作者张效雄，湖南湘阴人，生长于国营汨罗江农场（现岳阳市屈原区），湘潭大学毕业。记者出身的作家，高级编辑。代表作：长篇小说《风起》、散文集《寻觅天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