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灵中短篇小说选集连载(643)
八月乡村的狂欢(7)
唐孚云吃惊,难道这额头上长着肉瘤的老者居然是仙翁余鳌矶。像他这种出世高人几十年不多管闲事,踪影难见,怎么也会自降身份出面替百花谷主与她师兄崂山五老斗法评判作证。而且越说越奇,更惊讶,仿佛余鳌矶这些人还并不是心甘情愿坐在这地方,反倒是花仙子用什么法子不让大家离开。开头说,大家在来的路上都已经身中奇毒,减了功力,那又跟海螺派莫名其妙地扯上点关系,可海螺派的豹头环眼、面阔口方两大高手自己显然也像是中了毒的样子,莫非海螺派那神秘人物其实是长年关在精神病院里头的一个疯子,他穷极无聊或机缘巧合,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这种病毒,图的仅仅是好玩,包括自己人都害。前一阵子听说气温升高,南极万年寒冰开始融化,有人在那里发现了更可怕、多种稀奇古怪病毒,仙翁赶来莫非是跟这件事有关。最受苦的当然还是普通老百姓,病毒加上本身生存的艰难,还有人趁机敛财,恨不得鸡脚杆上再刮层油。
“这个可并不是什么谣言。”
“真实的东西不一定都是正能量,但传播的东西必须得是正能量,所以说有些真实的东西反而最后变成了谣言,更悲哀。”
“所以我觉得,最近在江湖流传的那两个数字也不能完全是巧合或带几分诡异,追查谣言来处根本不重要。只是每个失手故事的背后都有天灾、地损、人为在里面进行神秘组合。确实存在我们未知力量。”
“我想骂死这个神秘张仪,悲夫张仪,巧言令色,吃米长大吐出来的全都是屎。”
“天啦,我也觉得那两组数字太神奇巧合了。如果不是悲夫张仪说出口,谁能联想起来。也只有精神病院医生才懂这些。”
“我的意思就是……”
“有本《流浪地球》不知大家看过没?”
“难道是本武功秘籍。”
“我和我儿子从前凑巧看过。那是一本小说,世上哪来这么多武功秘籍,小说中之所以发生误判,就是超出经验模型以后,一部分人被谣言模型所控制才导致的。”
“那不是谣言要什么?更需要的是知识模型,功力高自然不容易上当。但知识其实也是相当有限的,也在不断地被推翻和更替,包括武功秘籍也是一样。所以崂山派的新掌门,你费尽心机保护你那本师门秘籍其实归根到底是徒劳的。所以在场众人应该明白,知识还需要更多合作共赢。”
“无论怎样的经验模型,或者谣言,什么道歉,对我们活着的家人没任何意义。”
“嗨!死者已矣,各位武林同道应该彼此珍重。说起来,后续的赔偿、道歉并不能让我们起死回生。所以依我看,重要的意义在于减少江湖上当下人们的恐慌沸腾,包括那种愤愤不平情绪,我奉劝所有朋友好自为之,让此等事少发生或不发生。”
“这和崂山派内部无谓的纷争一样。”
“平白无故多出来楼下那些无辜死者。”
“不一样,这是愚蠢的海螺派自作聪明弄出来的事情,给无辜者带来无妄之灾。”
“唉,我们菜刀帮人微言轻,也害怕惹祸上身。小妹双手合十,唯愿大家走好!”
众人又七嘴八舌讨论起那件事情,唐孚云思忖,那么此间主人,自称花仙子又武功奇高的红衫妇人究竟是谁呢?说是崂山派的关门弟子,从前在唐家堡怎会从来没听伯父或父亲说起过。而且听她开头那番话意思是,花仙子跟他的兄长唐仕云似乎还颇有一些纠缠。唐孚云不敢胡乱去猜想哥哥的人品,但嫂子长年卧病在床,其实差不多是植物人,花仙子年龄虽然大点,长相也算得上沉鱼落雁,兄长与她哪怕有情也可以理解。兄长口味重在所难免,虽然江湖上公认他是唐家堡将来的继承者,也确实得到伯父真传,但他却从小缺少母爱这一点唐孚云心知肚明。看眼下这番情形,甚至连仙翁余鳌矶诸高手恐怕也未必清楚这假托百花谷主之名的人真正来历。假若有人赶去崂山派打听,打包票,他们肯定不会说出真相。这些证人不被放行,有部分人满脸的喜色顿时化为乌有。吵吵闹闹也是无用,片刻,只得重新坐下来。
他问:“前辈为何执着留这几个证人?”
花仙子用冰冷目光横扫那些证人,道:
“都是些大有来头的人,非正非邪,向来在江湖上纵横无所顾忌,本谷主哪敢强留呢。依我看,银笛公子爱打抱不平的性格与令兄如出一辙,也同样无的放矢。他们和本谷主打赌输了,所以才不得脱身。另外还有个缘故,暂时不敢告诉公子,本谷主害怕银笛杀手沉不住气,大开杀戒就不好办了,也使本谷主到时候左右为难。我也得对令兄有个交待,公子同样得留下来,即来之则安之,早迟会与令兄见面。银笛公子这样聪明的人,你请想,不止是唐公子,像仙翁余鳌矶这样的老前辈什么身份,若非一诺千金,哪会听我使唤。”
“他们好像并不是心甘情愿。”
唐孚云完全不清楚他们这些人究竟打什么赌,赌注又如此奇怪,也不便追根问底。
大家又继续吵吵嚷嚷。一个人说:
“怎么说才合适呢?海螺派作为推举的武林盟主,也就是公认的管理者,管理不止是学问、利益、权利,更需要智慧,但智慧不是不会犯错误,而是没有任何人可以一直保持智慧,不起波澜。所以江湖才又定了许多规矩,也就是法律,让法律来保持公平、竞争以及公正,即使是不可能做到尽善尽美,也比没有的好,不是吗?”
“我一直偏执地认为,解决像这样的事故的最好办法,就是尽可能运用科技手段,有成果为什么弃之不用呢,不是可惜!”
“比如人工智能使用就能大大减少这样的惨剧发生。再深厚功夫出手也有失误。”
“花仙子师门那本武功秘籍一样有可能中途出现失误,也就是说出事故是必然。”
“意思是指灵魂摆渡过程中不可控性。”
“你们说的是林志颖特斯拉事件嘞。”
“只要是灵魂摆渡都知道,这个时候夜深人静的也能够上高速吗,可以出现麻痹大意吗?何况这种全幅武装。莫非海螺派的那群人没有一个考虑到疲劳驾驶等因素,考虑到的更多可能是人微言轻罢了。”
“那每天因为人为因素出错导致事故又是多少,比如煤矿瓦斯爆炸,显然不少!”
“有可能多得多啊,让人不寒而栗。”
“这倒是。”
“是概率问题!随便怎样的高手,也不分门派,人驾驶出错概率比机器高得多。”
“全球造成死亡的事件里,我们内心比谁都更清楚,交通事故比任何门派内功深厚的高手出招,比病毒和战争都高得多。”
“是的,下级服从上级是铁律。”
“海螺派如果查到出错应该承担责任。”
“是法律责任,更是江湖规矩。”
“不允许骗子随意偷梁换柱。”
“人太容易相信经验了,包括我自己。”
“你别忘了,我们现在已经不是人了。”
“噢我差点就忘了,已经离不开这里。”
“关键是,大家的话本末倒置了啊!”
夜已经深沉了,所有人陆陆续续散场,各自回房安歇。稍微歇得片刻,花仙子瞧着银笛杀手带着淡淡忧伤,于是冲他笑道:
“唐公子,你好像心存疑问?”
“是的,有许多怀疑。并感觉到太多诡异之处。”他答道,“但是前辈们即然有约在先,这样倒显得在下多事了。要真的那几位前辈有这种雅兴,实在让人佩服。”
“即然如此,银笛公子想不想也来凑个热闹,与本谷主也赌一回呢?会很有趣。”
唐孚云心里一怔,忍不住面带怒色,有点急火攻心说道:“前辈当真会巧立名目!如果在下输了,试想你照样不会放行。”
“百花谷中唐公子可以任意走动,你跟那些人不一样,如果你自己有本事离开,绝对没有任何人愿意阻拦,恐怕事实上也拦不住。”花仙子道,“银笛公子又何必生气!本谷主输了自不必说,若是公子你输的话,万一留下有好处而没有坏处呢?”
唐孚云回忆那几个打赌输掉之后让百花谷主强留下来听琴的老人,个个如痴似呆,不清楚他们是否也都能感觉得到此间主人赠送的所谓好处,是不是真的乐不思蜀。
转眼又是凉秋,他留在百花深处快一年了。风起了,唐孚云看见一张枯黄了的银杏叶在自己头顶旋转,安安静静地飘落。
大木罗峰。紧接着,银笛杀手继续再朝上爬,山垭口已经近在咫尺。他想起了当初和哥哥金笛公子唐仕云造访的时候,这地方只有几间盖树皮的小屋。唐孚云不相信花仙子的那番话,但也并没有暴跳如雷。
哥哥,若是当真有来世,你也会听得到我对你说话吧,在这种荒原上,我也不知道可不可以找得到你。花仙子说我其实死了,这件事完全没有根据。又告诉我,我的情况跟那几个老者完全不一样,说起来我阳寿未尽,你告诉我这是真的吗?我怎么感觉到那么荒唐。在梦里你曾告诉我,你在一个村庄里面,还大声说那是你喜欢的地方。我现在好像相信,只要有来世我们兄弟俩就肯定会相遇。时间长了对你的思念越来越浓,你不在身边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在人前我尽量露出微笑,坚持着做事,人后却掩不住悲伤。有数不清的深夜里总回忆当初我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